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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追風少年
文章發表日期:200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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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榮是三胞胎兄弟中最小的一個。「最小」有二個意思,第一是指他最晚生出來,所以是弟弟;另一個意義則暗示他是三胞胎中体重最輕身材最小的。可能他在媽媽胎中的時候,攝取的營養就輸二位哥哥,出生後,這種情形也未見改善。所以三兄弟到了十六歲的時候,二個哥哥已是長得虎背熊腰,又高又”ㄎㄨㄞˇ”,而阿榮相形之下顯得乾扁矮小許多。或許或少會影響個性吧?二個哥哥都是活潑外向的少年家,而阿榮則顯得害羞安靜許多,不過由於二個哥哥做什麼事都會拖著他一齊去,所以倒也不致太過閉俗。

其實阿榮還有一位大他九歲的姐姐和七歲的哥哥。由於家中經濟並不寬裕,爸爸在工廠上班,媽媽則在家中幫人帶孩子,生了一男一女後,阿榮爸媽就此打住。沒想到九年後突然又懷了這三胞胎。由於是罕見的三胞胎,爸媽打量了一下家中經濟,多三張口吃飯也還過得去,於是順其自然把他們生了下來。

到了阿榮要升高中時,考慮到每學期光是註冊費就三萬多塊,三胞胎加起來就是十萬塊跑不掉,三兄弟都選擇了半工半讀,也就白天打工,然後下午六點再趕到家裡附近的一家公立夜高中上課。就這樣,三個人進入了高中生活,每天五點下班時,大哥自己騎一台機車,二哥載著阿榮騎另一台,三人火速趕往離工作場所不算近的高中上六點的課。機車是為了上高中買的,四行程,125cc的Dio,很會跑,但是良駒要遇到伯樂才能發揮它的性能,阿榮的二哥顯然是伯樂,機車在他靈巧的操控下,忽而加速超車,忽而減速垂直鑽入車子夾縫中,下午五點壅塞的交通對他而言彷若無物,總是能及時把他自己和阿榮準時地帶到學校。

半年前的某一天,阿榮和二哥在店裡忙到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鐘下班,他們得在短短的四十分鐘內先回家換衣服,扒二口飯,再衝到學校。二個人知道有點緊,彼此很有默契的加快動作,把西瓜皮往頭上一說A也沒繫好,就跨上車跑了。二哥的車速比平常又快了一些,常常加速減速,阿榮一手搭在二哥肩上,一手則緊緊地握住後頭的手把。在一個大的十字路口前,二哥看到前頭黃燈已經開始閃動,但是橫亙在前頭還有六、七輛汽車和一堆塞滿了縫隙的機車。二哥心念一轉,切出二輛前後車中的窄縫,越過雙黃線,朝路口衝了過去。在這一瞬間,原本眼角左方餘光的一輛車,迅速地移動到目光中央,緃使阿榮二哥反應再怎麼快,也只能將把手瞬時傾了一下。就這麼一下,二哥和車頭閃過了車子,但是阿榮卻迎面撞上車子的後照鏡。

阿榮只記得接下來是一陣亂哄哄,緊急煞車聲和喇叭聲,然後臉上有濕黏的液体不停滑落,二哥大聲叫著他的名字…。阿榮被送到就近的大型醫院急診後,馬上做了一串檢查,那頂西瓜皮救了他,至少救了他的頭。知道頭部沒有出血後,急診的醫師開始注意到阿榮左臉血肉模糊的傷口。這是被碎裂的玻璃割傷形成的,刀痕恣意而行淩亂毫無章法。醫師皺著眉一路思考一路縫過去。

車禍半年後,有一天他們帶阿榮來我的門診。阿榮的爸是個老實人,身上穿著白色泛黃的襯衫,臉堆著笑很不好意思地要我幫他兒子看看可不可以整形。阿榮像國一的學生,靜靜的坐在椅子上眼晴望著桌子不發一語。我看了一下他們的住址是龜山,心裡頭直納悶。榮爸簡短地告訴我阿榮受傷的時間和經過,停了一下,又補充說自從他受傷後,就不願意出門了。不僅不和朋友出去,甚到有時他太太回娘家要帶孩子回去,阿榮也不去。車禍受傷後,阿榮把自己整個封住,除了必要的上課打工外,他不再出門,即使是二個哥哥找他也一樣。阿榮爸媽都屬於樂天知命的人,也多次開導阿榮不要介意臉上的疤痕,說男孩子重要的不是臉蛋而是腦袋和工作能力。無奈阿榮雖然不回嘴頂撞,但從他的行為就知道這些話他跟本聽不進去。


我聽完榮爸的說明後開始端詳阿榮的疤痕。疤痕非常淩亂,或短或長,有十幾道,其中更有二道半圓的疤斜畫過他的右臉。這些疤痕不僅寬,而且有凹有凸,在燈光的投影之下,很難不引起別人側目。寬的疤痕若不是本身体質所致,那麼並不算難處理,只要將疤痕切掉,二側做充分的探底(undermining),再重新縫合即可;比較棘手的是那二道半圓的疤。疤痕過長本身就很醒目,一條長的彎曲疤痕更是雪上加霜,因為疤痕有癴縮的本質,長彎的疤痕一癴縮後造成了 trapdoor變形。所謂trapdoor是指西方人的家庭有時在一樓地板挖了一個方洞,可以通往地下室,而這個洞上面通常會蓋片木板遮蓋。這片木板和地板間會有高度差和邊溝,所以可以輕易的看到。而臉上的trapdoor變形就類似在平滑肌膚上開了一個門,甚為醒目不雅。



所幸這種trapdoor的變形是可以改善的,只要設法把疤痕長度打斷並改變每一段的收縮方向就可以有很大的不同。因此阿榮臉上的疤痕雖然猙獰,但卻不難馴服。不過我還是有個疑問,為何要從龜山老遠跑到北醫來呢?這段路之間少說要經過亞東、署北、台大、仁愛、國泰等醫學中心級的醫院,更別提一路上要經過的美容整形診所了。榮爸聽了後笑著說是阿榮的姐姐啦,她看阿榮整天鬱鬱寡歡,所以就積極上網搜尋整形外科醫師,就找到這裡來了。他們父子兩人就憑著網路上寫的地址和街坊鄰居所說的大概位置,騎著機車,一路從龜山找到這兒。當然是榮爸載著阿榮。

阿榮手術後七天回診,我將他臉上密密麻麻的線拆完後貼上美容膠。然後告訴他還沒有結束,疤痕的成熟少則三個月,多則一年,這段期間也得溫柔仔細的對待疤痕,包括防曬、貼美容膠、或矽膠片等等。榮爸在旁插嘴說阿榮手術完這幾天,都很小心仔細的在照顧新的傷口,每天至少換二次藥,若不小心沾上水,就會再上一遍。我了解阿榮對這次手術有很大的寄望,也應該會繼續小心的照顧他臉上的疤。

手術後一個月,阿榮意外地出現在門診。這時我才第一次看到阿榮笑的樣子,像個靦腆的小女生。他臉上的疤痕已然平整,不再有那些高低起伏的陰影,而原本彷若雕像上剛硬的刀疤,也轉化成粉紅色柔軟的線條。榮爸說阿榮現在已經願意出門了,雖然他還是常常拿著鏡子端詳,慢慢的一條一條的調整美容膠帶位置和距離,但是眼神已從畏縮自卑變成熱烈企盼。

我想起以前當住院醫師時,某科主任曾語帶輕蔑地說整形外科只是玩弄些皮毛的學問;到了我成為主治醫師時,社會的主流意識又把整形醫師和病人描繪成過份注重容貌虛假浮華的尼Q主義者。但從阿榮身上,我重新了解當整形醫師的價值,原來我們也可以是一位成功的精神科醫師,幫助病人獲得他應有的容貌和自信。雖然金剛經說「凡所有相 皆是虛妄」,但是在達到這種境界以前,或許強調法相莊嚴的佛陀也不反對照顧好自己的色身吧?

此圖為另一年輕人臉上疤痕變化。左上圖:急診縫合後的樣子,左下圖:經過我使用多處Z型疤痕重修後一個星期,右下圖為半年後的樣子,疤痕已不易辨視。

這位病人則是經朋友介紹來的。急診的醫師己經盡力幫他縫好,但急診醫師畢竟不是整形美容的專家,所以術後的疤痕蠻明顯的,也是屬於 trap door的一種變形。經過我處理後三個月,他的疤痕就不那麼顯眼了。